这位画家为人作画,有个特殊的癖好,求画人的人品是清白、高洁的,否则给多少钱都不画。
一次,他给一个大客户画像,就差最后几笔,桌上的那提钱就是他的了。
可这时,那人的朋友喊了那人一声,一个大汉奸走狗的名字,他登时就把快完成的画揉团扔了,连人带钱扫出了门。
还有一回,一位大官怜惜他为革命做出的贡献,特赐给他一个黄金徽章。
他瞧不起那大官的品性,徽章碰都没碰,直接打了大官的手,徽章咣当掉地上,旁人吓了一跳,连忙替他捡起来,给他找补,他丝毫不领情,大吼道:“我不要!”

这位画家,做出的事如他的名字一样,铁血刚硬,掷地铿锵,然而这样的声音,仿若坠入时代浪潮的真空地带,如今已彻底听不见。
他叫李铁夫。

中国美术史上,对于李铁夫的定位是“中国油画之父”,然而这个名号越权威、响亮,越衬得他如今在公众的处境落寞。
如今,李铁夫这个名字,一般只有在谈及中国油画史上出现,或是在学者研究徐悲鸿、林风眠等人早期留学经历,“李铁夫”这个名字才露一下头,一翻页,他便如鲸鱼,沉入海底,消失不见。
但李铁夫若真的是鲸鱼就好了,鲸鱼来自无边无际的大海,而李铁夫出身于广东狭窄的小土屋。

他的出生,剜走了母亲一半的生命,出生后不久,母亲受了风寒,一病不起,整个家的重担全卸在父亲一人身上。
贫穷重塑了李铁夫全部的骨骼、气魄,他不说苦不说累,苦难就闷在他身体的这个药罐子里,晃荡晃荡,永不停止,永远不为人知。
他每天拿着一本讨来的《芥子园画谱》,捏一块木炭在家门口的一块青石板上画,青石板被他抛光得日益光滑。
1885年,若不是得了一个堂叔的可怜,带他到加拿大谋生,李铁夫可能真的就这么泯然众人矣了。
在加拿大,16岁的他,旅馆打扫卫生、餐厅端盘子,用这双稚嫩的双手养大自己。
到加拿大的第三年,李铁夫供自己上阿灵顿美术学校,学的是油画,当时油画专业就18个学生,李铁夫是唯一一个中国人。
此时,日后同样出国留学的林风眠、被称为“中国公派留学美术第一人”的徐悲鸿还没有出生。
在异国他乡,李铁夫心里的那些苦水,开了闸泄了洪,全注入他的油画笔中。

一年学校绘画比赛,他摘得第一名,获得了奖学金。
对于寒门学子来说,每一次“飞来横财”,都是在稀释苦难,以至尝起来不会再那么苦到齁嗓子。
那年的学费终于不用操心了,李铁夫来到加拿大几年,第一次卸下成年人的担子,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学生、一个小孩。
之后,李铁夫赶赴美国纽约美术大学进修绘画、雕塑。
绘画上,据说李铁夫的油画作品入选美国国际画院廿一次,在东亚画家里前所未有,孙中山曾赠李铁夫“东亚画坛第一巨擘”的题字。
雕塑方面,他第一次在雕塑比赛拿下金奖时,距离雕塑家的李金发到法留学还有好几年。

1916年,李铁夫入选世界最高画理学会,以全新、傲然的姿势进入了欧美画坛,这一年21岁的徐悲鸿刚以化名“黄扶”考上震旦大学法文系,为他的欧洲公费留学作预备。
当时的欧美画坛,古典写实主义与印象派较量,李铁夫在两股势力之间,遇到了他的两位精神导师——英国画家萨金特、美国画家切斯。
尤其是萨金特,李铁夫对他痴迷到名片都要印上“萨金特门徒”的提示词,生怕别人不知道。
追随萨金特,让李铁夫在艺术上真正从学校毕了业,画风不再是单一的学院风。

(萨金特很经典的一幅画)
萨金特用色块和色斑、急促的笔法去勾勒形体,巧妙的明暗变化、虚实对比凹显光影,他对色彩的运用,仿佛拓开了李铁夫的精神世界,他给了李铁夫另一个诉说苦难的路径。
李铁夫将苦难隐于明暗、虚实之间,像立在黑暗中的一面半掩半露的镜子,你透过那半面朝向我们的镜子,看清了什么,又觉得自己没有全部看清,一旦你稍稍笃定自己看清了,镜子轻轻一动,明暗、虚实悄然更迭,轻巧地推翻了你先前的笃定。

因而台湾吕理尚语之:“在他笔下所掌握的西画的精神和内质,都是其他三人(徐悲鸿、林风眠、刘海粟)所没有触及的。”
他解释,“西画的精神和内质”的外化形式,看得见的形式就是形式感,看不见的形式便是绘画的表现力。
如此超前、独一份的艺术成就,按常理来说李铁夫应该在中国美术史上享有极高的地位,然而现实恰恰相反。

李铁夫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存在感如此弱,有学者对此研究,给出的结论是他的作品没有反映当下时代现实,他没有像其他几位留学国外的名画家,用艺术入世,发挥艺术的社会作用。
但恕我无法苟同这一看法,在我看来,李铁夫已经用艺术,承担起自己的社会责任,只不过他的入世方式隐秘低调,长久不为人所知。
坐落在广东陈山村的李铁夫故居,有一座李铁夫雕像,身后的石墙上刻着一句话,是李铁夫生前常说的:
“我平生有两大嗜好,一是艺术,二是革命。”

(李铁夫雕像)
为了支持革命,李铁夫又出钱又出力,组织戏剧演出、组建电影公司,用艺术的形式宣传革命,还卖画卖奖牌奖杯卖汽车、别墅,以至于他1930年回国,连路费都拿不出来。
他用艺术入了世,与此同时,也用艺术远离了俗世,这也是他的“艺术入世”不为人所知的最大原因。
李铁夫回国后,不少人仰慕李铁夫高超的技艺,看重他为革命做出的巨大贡献,会主动来接近他、亲近他。
可李铁夫性情清高孤傲,极度厌恶卑劣的人,一旦知道与自己交谈的人品行不端,他唾而远之,不仅远离他,还要一点情面都不留,当众撕烂对方的虚伪嘴脸。
社会关系是维系经济来源的关键,没有人会喜欢拿热脸贴冷屁股,久而久之,没什么人请李铁夫作画,他的生活也越过越拮据。

他对自己的处境“看热闹不嫌事大”,很乐意给自己的处境火上浇油。
开画展的时候,故意把价格定得高高的,一幅肖像画5000元,一尊雕像10万元,要想想这还是在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。
别人想买买不起,也正合他意,他也觉得那些人不配买他的画。
抗战时期,他赤条条,就与他的艺术相依为命,背着他那些画流浪各地,他曾说“所谓伴者,唯此数十年来与生命同其重要之油画数十幅耳”。
防止有人破坏他与艺术的二人世界,李铁夫甚至把情情爱爱都杜绝掉了,一生未婚,坦言:“作画的时间都嫌不够,结婚,有了家庭太麻烦了!”

抗战胜利后,李铁夫已经年近八旬,就住在香港一处破旧的小屋,月租6块。
每回出门,他还要担心画被偷了,将画作装在麻袋里,悬在房梁上,再在门口贴一张纸条,写着“侦探学校”,虚张声势,震慑小偷。
李铁夫还因为年纪大了,耳背,说话控制不住声量,常遭邻居投诉,最后不得不搬去与弟子挤一间屋。
晚年的李铁夫,十年如一日的着装,一件西装旧得看不出年月,衬衣皱巴巴的,领带歪东倒西,到了夏天,就换成一件纺绸小褂,摇着大蒲扇。
那时候他一反往常,很少画油画了,画起了水墨画,写起了书法,有一个抛不开的现实因素——他买不起颜料了。

别人对他心生怜悯,想资助他,李铁夫大多不会领情,徐悲鸿惜才,据说他有一次去香港,偷偷托人给李铁夫1000港币,还嘱咐别说是他给的,好让李铁夫心安理得收下。
但是,人人都有软肋,李铁夫的软肋就是吃,要想留住一个人,首先得抓住他的胃,这句话拿来形容李铁夫,再贴切不过。
有人以他喜欢吃的东西,放小鱼饵钓大鱼,引诱他拿画来交换,他这时候反倒心甘情愿将画作拱手相让。
1950年,华南文联亲自到香港,把李铁夫接回来广州,并为他办了个风光的欢迎会。
华南文化艺术界联合会筹委会主委欧阳山在会上说:“李先生很早就参加革命,一向无私地、全心全意地支持革命。
他坚持进步,数十年如一日。因此,我们万分高兴,并接他老先生回来……从此,这一面艺术的光辉大旗,将高竖在五羊城上!”

华南文联想仰仗李铁夫指引一下岭南油画教育的发展方向,聘请他为华南文化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、华南文艺学院(广州美术学院前身)教授。
他的事业终于迎来了春天,可惜他的身体已经系着秋天的尾巴荡秋千,摇摇晃晃,终有落时。
元股证券
(李铁夫先生晚年作的这幅画,叫《晚归》)
回到广州没两年,1952年6月,李铁夫病逝,享年83岁。
传闻李铁夫有个怪癖,白天走路,慢吞吞的,犹如一个哲学家,边散步边沉思,晚上则健步如飞。
由此,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。
白天人太多,他走得畏畏缩缩,害怕与人相撞,到了晚上,在四下无人的旷野,他与艺术尽情跳着舞,不知疲倦……
参考资料:
1、央视网|李铁夫的生平轶事
2、央博|李铁夫:西画真传第一人 绝技傍身傲后生
元股证券:ygzq.hk3、江门市文化馆|李铁夫
4、央视网|被遮蔽的艺术先驱——李铁夫艺术研究刍议
5、光明日报|“铁汉”李铁夫
6、广东文艺网|广东美术百年大家——铁笔刻丹心:“中国油画第一人”李铁夫
7、美术观察|徐翎:在山泉水本清流——李铁夫人生与艺术谈
8、近现代美术研究|遗忘与强调:美术史上对李铁夫的书写
李铁夫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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